炮火與廝殺的回憶漸漸沉淀,在楊養正的舌尖凝成話梅糖的味道——酸澀里泛著甜,就像那段交織著苦難與榮耀的歲月。
話梅糖產自上海——楊養正和戰友曾拼命守護的城市。1937年,23歲的排長楊養正和數百戰友迎戰數十倍于己的日軍,死守上海四行倉庫。彈痕累累的倉庫外壁和孤軍血戰的“八百壯士”成為中國抗戰史上頑強抵抗的象征。
四晝夜激戰,楊養正失去左眼。十幾天后,國民政府丟掉上海。
淞滬會戰后,楊養正輾轉抵達中國的“戰時首都”重慶。幾年間,數十萬難民和士兵陸續來到這座群山拱衛、江流環抱的城市——如今它以8D魔幻之都而聞名于世,卻仍有不少人不太知道它的另一段歷史。

在上海嘗到的話梅糖,成為楊養正一生的味覺記憶,直至2010年,96歲的他——“八百壯士”最后一名幸存者——在重慶南岸彈子石的老屋里安詳離世。
彈子石,是長江與嘉陵江交匯之地,在當地傳說中堅韌不拔、公而忘私的大禹在此處“三過家門而不入”。在兒子楊建宏眼中,父親是“母親崇拜了一輩子的英雄”。
“爸爸每次要吃話梅糖,再貴、再難她也要買來。”楊建宏回憶,晚年幾乎失明的父親喜歡含著糖,聽收音機播放國際新聞。1945年日本投降后第二天,楊養正和愛人結婚。此后每年抗戰勝利紀念日,家里都會添幾個菜。
楊養正曾被選為“感動重慶十大人物”之一。他的故事成了山城抗戰記憶的一部分。
愈炸愈強,誓死不降
?中國戰場作為抗擊日本法西斯的東方主戰場,對世界反法西斯戰爭的最終勝利功不可沒。英國前首相丘吉爾曾說,如果日本進軍西印度洋,必然會導致盟軍在中東的全部陣地崩潰,而能夠避免上述局勢出現的只有中國。俄羅斯政論家、俄人民友誼大學教授塔夫羅夫斯基認為,若非中國拖住日軍主力,軸心國或已實現其全球野心。
?戰爭期間,同盟國中國戰區統帥部設在重慶,負責協調中國、越南、緬甸等地盟軍作戰,重慶由此成為世界反法西斯戰爭遠東指揮中心。這座不屈的“英雄之城”,地勢險峻,民魂忠勇,其一處軍事要塞曾在600多年前抵抗七萬橫掃歐亞大陸的蒙古軍隊長達36年。
如今,重慶是保存抗戰遺址最多的中國城市之一。苦戰的記憶散落在這座山城的1600多個防空洞中。
?1938年起,日本對重慶進行無差別、地毯式轟炸,企圖“以炸迫降”,摧毀抵抗意志。空襲警報和“鉆防空洞”成為山城民眾的生活日常。
“響了!響了!……都聽著那咚咚的響聲,都知道那是死亡的信號,全咬上牙。”曾寓居重慶的老舍寫道。當時,商業區、平民居住區、學校、醫院均遭轟炸,甚至一些覆蓋碩大國旗的外國使領館也未能幸免。
92歲的重慶人粟遠奎清晰地記得自己在大轟炸中失去兩個姐姐的那一天。
1941年6月5日,8歲的粟遠奎和家人來到較場口一個公共防空隧道“跑警報”。“火爐”重慶酷熱難耐,隧道內人滿為患,油燈漸熄,喘不過氣,飛機轟鳴聲、哭喊咒罵聲,響成一片。他被人潮擠壓至角落,暈厥過去。
醒來時,粟遠奎聽到有人喊:“這兒還有個活的娃娃!”他從尸堆中掙扎著站起,滿眼皆是廢墟和血跡,“一個完整的房子都看不到”。他沒能從橫七豎八的死人堆里找到兩個姐姐。
那天,踩踏和窒息導致隧道內超千人死亡,釀成二戰期間最慘重的空襲次生災難之一——“六五慘案”。
如今,走進粟遠奎曾避難的防空洞,洞壁陰暗潮濕,泛著白色堿花。較場口的死難發生地建成了紀念館。
與二戰中同遭法西斯國家轟炸的倫敦一樣,重慶損失慘重。英國《泰晤士報》曾評論:“如此大規模之屠殺,實為前所僅見!”這一在西方鮮為人知、持續數年的大轟炸導致重慶3.2萬人直接傷亡,但這座城市愈挫愈勇。
在日軍炸彈爆炸形成的一處彈坑上,重慶人豎起一座題有“精神堡壘”四個大字的木塔,寓意堅決抗戰。為防轟炸,木塔通體涂成深灰色。有市民在炸塌的墻壁上寫下“愈炸愈強”。
戰爭是苦難史,也是抵抗史。《時代》雜志的美國記者白修德曾寫道:“重慶一役……是成千上萬中國人緊密團結,靠著對偉大中國的信念,以及從日本人手中奪回領土的強烈愿望,共同經歷的一段故事。”1944年,時任美國總統羅斯福親筆致信重慶市,稱贊“堅毅鎮定、英勇不屈”的重慶人民。
除重慶外,當時四川的140余個縣市,有近50%均遭日軍轟炸,包括成都、南充、閬中等,造成重大傷亡。抗戰期間,川軍出川作戰約350萬人,犧牲約64萬人。

被遺忘的盟友
當年的木塔所立之處如今已是重慶地標建筑“人民解放紀念碑”,游人爭相來此拍照留念。
在解放碑附近,距離重慶大轟炸“六五”隧道慘案史實展館不遠處,就是粟遠奎的辦公室。他坐在一面寫著“維護尊嚴伸張正義”的藍色橫幅前,講述自己十多年來幾次帶領幸存者和遇難者親屬到日本法院打官司的故事。
2015年,包括粟遠奎在內的“重慶大轟炸”訴訟案188名原告被判敗訴。東京地方法院宣布判決結果,僅用時48秒。
“踩別人的腳都要道歉,殺了這么多人卻不認賬。”粟遠奎說,“我們索賠不是為了仇恨,而是希望世人銘記歷史,珍愛和平。”
但時間不等人。粟遠奎身邊的老人越來越少,有人“已躺床上,說不出話”。
中國是最早抗擊法西斯侵略的國家。許多歷史學家將1931年日軍侵占中國東北視為二戰亞洲戰場的前奏。中國抗戰于1937年全面爆發,成為二戰亞洲戰場的起點,中國參戰早于英、法、美。
重慶不僅是被法西斯轟炸的目標,更是二戰盟軍中國戰區的戰略決策中心。包括“中國遠征軍”赴緬甸協防英軍、開辟“駝峰航線”在內的諸多重大決策正是在重慶作出的。
?重慶作出的另一項決定,是在川西興建擴建6座機場,為美軍B29重型轟炸機轟炸日本本土設立基地,20萬四川民眾手扛肩挑完成了建設。飽受日軍轟炸的土地上,多達200架的龐大機群起飛,往日本的兵工廠和機場投下炸彈,更加振奮了戰勝法西斯的信心。
但在西方的歷史敘述中,“重慶”——那段歷史的重要舞臺之一——從來未如“斯大林格勒”和“倫敦”一樣成為反法西斯的象征,它被邊緣化了。
“幾十年來,我們關于那場全球性戰爭的理解一直未能對中國的角色給出恰如其分的說法。”英國牛津大學歷史教授拉納·米特在《中國,被遺忘的盟友》一書中寫道,“即使在中國被考慮在內的時候,它也只是一個次要角色,一個在一場讓美國、蘇聯和英國出盡風頭的戰爭中跑龍套的小演員。”
米特堅信,研究這段被遺忘的歷史,是“解讀中國為何能夠一躍成為世界強國的關鍵”。

全人類共同利益
依山而建的重慶史迪威博物館俯瞰嘉陵江。這是中國唯一一個以外國軍人名字命名的博物館,也是盟軍中國戰區參謀長兼中緬印戰區美軍司令約瑟夫·史迪威將軍的舊居。
上世紀40年代抗戰最為關鍵時,史迪威奉命來到重慶,中美攜手抗敵。他還促成美軍觀察組赴延安,開啟了美國政府與中國共產黨的正式接觸合作。
后來以他名字命名的“史迪威公路”是二戰亞洲戰場連接中國西南后方與西方盟國的主要交通線,英美軍隊曾利用這條便捷道路從印度向昆明的中國軍隊輸送物資。
史迪威博物館的展品包括:將軍本人曾使用的漢語學習書籍,縫制在美軍飛行服上、標有“來華助戰洋人(美國)軍民一體救護”的血符等。參觀者喜歡把它們拍攝下來,分享到社交媒體上。
1944年,即將從中國戰區離任的史迪威致信重慶《大公報》:我以有幸同中國的人們短暫合作為榮。
史迪威研究中心主任、史迪威博物館館長陶燕說,總有美國游客來參觀,了解這段他們未聞其詳的歷史,常有人留言“祈愿中美友好,世界和平”。
“博物館既要讓人看到歷史,也應該讓人看到未來。”她說。
80年前結束的那場戰爭仍在深刻影響今天的重慶、中國與世界。
重慶學者們修復了講述中國抗戰的奧斯卡獲獎紀錄片《苦干》高清版,并拍攝據此改編的動畫電影,還將電影帶到大洋彼岸,與美國朋友分享;史迪威博物館將在加州舉辦一場關于史迪威將軍與二戰中美合作抗戰的圖片展;重慶抗戰遺址博物館也在籌備一場講述“世界反法西斯名城——重慶”的主題展覽。
“打敗法西斯是全人類共同的利益,也是當年各國合作的基礎。”中國抗日戰爭史學會副會長周勇說。他認為,戰后世界秩序正面臨挑戰,二戰勝利成果仍未完全落實。
二戰后,中國成為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和獨立自主大國,是戰后國際秩序的締造者之一。今秋,中國正在隆重紀念那場戰爭的勝利。
“我們紀念二戰,就是要從中汲取繼續前行的力量。”周勇說。(記者 韓松 桂濤 白旭 張琴)